「又是個陽光正好的春天,這次又有一片楓葉落下,我只賜她一陣風,因為這才是她要的自由,也因我再無自由」 狼楓穿過山腳下的市集,循著林中小徑上山。 路上處處皆可聽見枝頭鳥兒的歌唱聲,果然是個風光明媚的春天。 狼楓從來不覺得自己老了,可是她好像開始忘記時間的流逝了。 忘記自己什麼時候遇見了筆俠,只記得似乎也是同樣的春天,她正在說書,可卻想不起來說了什麼了。 她很久沒講定州的軼聞了,她講的都是江湖上的傳奇,是那個執筆走過江湖的身影。 狼楓在用自己的方式紀念筆俠。 她說她嚮往自由,可是擁有自由以後付出的代價卻比想像中更多。 她也不知道把筆俠當成了什麼樣的存在,他根本沒比自己年長幾歲,也從來沒擺過身為師傅的架子,他好像也只是個少年,試圖尋求自己想成為的樣子,跟狼楓一樣。 他大概更像個鄰家的哥哥,是除了狼濤之外的一個兄長,會笑著陪她練武,會看著她成長,會放手讓她離去。 狼楓想著這些的同時已經走上石階,看見了伴她度過一個四季的道場。 樓空人去散,狼楓只是佇立在那,沒有向前。 她以為她無所畏懼,她以為她不會悲傷,可是道場近在眼前,卻突然有種近鄉情怯之感。 半晌,她輕輕的笑了,邁步走進道場。 明明都不會再有人了,那還有什麼好怕? 正因沒有人了,所以更怕,怕觸景傷情,怕所有回憶湧上來,饒是她再堅韌,也無法在記憶面前故作堅強。 她走到道場的靈堂前,點了一炷香,紀念那個讓她能真正擁有自由的師傅,那個在這裡過了無數歲月的青年。 狼楓步出道場,伸了個懶腰,陽光正好,除了適合一段邂逅,同樣適合重新啟程。 微風吹過,風裡是一陣撲鼻的花香。 她頓覺納悶,山裡從來都是高聳入天的大樹居多,她之前都沒聽說山裡的花有多到能讓人聞到花香。 她順著香味,去尋找花香的源頭。 那是從道場後的一片竹林的深處傳出來的,她穿梭在竹子的縫隙間,看見遠方林外的光亮,加緊了腳步去一探究竟—— 那是一整片的花海,風一吹起,就能看見有細碎的黃色花瓣隨風起舞。 花海是明亮的黃色,延伸到地平線的另一端。 她明白這是別人來過的痕跡,八成是玉白種下的。 同樣是個少年的浪漫,是無處安放的心化成的花海,心願成為了片片花瓣,綻放出滿溢的思念。 夜裡,狼楓打著燈又一次穿越竹林,走進了花海。 如果玉白的浪漫是永無盡頭,綿延到彼岸,那狼楓的思念是藏在心底,只有剎那間才會顯現出來。 就如同此刻—— 她從懷裡掏出兩張卡牌,深吸口氣,先將一張擲上了天,那張寫的是「楓」,在夜空中,它化成了一片火紅的楓葉。 第二張緊隨其後,精準的命中那片楓葉,炸成了一團煙花,楓葉和煙火一起被燒盡,一起點亮了這片夜空,這片花海。 這就是狼楓的浪漫,是她除了香之外燒給筆俠的思念,絢爛,卻又僅僅是一瞬間。 她會放下,會繼續走在江湖上說著筆俠的故事,可是她永遠記著筆俠,只有這時候,她才放縱自己的想念,任其成為一場花火。 是春裡的繁花,輝映了黑夜,照亮了前路,無分陰陽。 筆俠靜靜的佇立在花海中央,眺望遠方。 成鬼以後,日子一久,什麼都不必在乎了。 日子在時間的洪流裡流淌,了無痕跡,但他只能停留在原地,日復一日的等待。 等待的過程是平淡的,沒有任何的意外,是循規蹈矩的生活。 可他縱使厭倦,也不願放下牽掛;縱使思念,也不想結束等候。 這樣的日子也許還有幾十年,真希望只有自己一人的生活還能持續幾十年。 誰的歸宿不是這裡呢?人世間瞥過一眼,可以等上數十年的。 要是可以把時間加速,把他帶到所念之人身邊就好了。 他捧起花瓣在手心,再將其吹散,任思緒隨其在空中飄散。 無所謂的,他已經一個人很久了。 已經過了很多個孤獨的春天,至少今年有花海啊。 今晚是個無月的黑夜,筆俠抬頭望了望天,彈指讓幾顆星星在漆黑的布幕上閃爍,增添一點光芒。 他再變出桌子、長凳,和最重要的清酒,一個人喝酒的配備就差不多齊全了。 他拉開長凳坐下,淺嚐了酒,淺淺的一笑,看向夜裡的花海。 或許人間的花海是在黑暗中隨著風飄搖,可他的花海被燈火點亮。 那是元宵時他提著燈籠,去給花海的每一處都添上了燈籠,讓其在每個夜晚都永遠有光。 這樣他才能安心,才能相信他們的前路是被點亮的。 上元已過,可燈火繼續照耀著,既然連陰間的夜晚都能如此璀璨,那麼他記掛的人間必定燦爛千倍。 他在這裡只需抬手就能看見他想看的風景,品他想品的酒茗,可唯獨不能望見他所思念的人。 這是陰間的法則,是陰陽終究跨不過的鴻溝,明明擁有一切,卻彷彿一無所有。 仰頭,飲盡杯中酒。 放下酒杯,燦爛的星輝便映入眼底。 不,那不是浩瀚的星辰。 是充滿人間氣息的,盛大的花火,以其繽紛絢麗,點亮逝者眼裡晦暗的夜空,是獨屬筆俠一人的壯麗風光。 如此華麗的煙火,肯定是有人在人世同樣的掛念他吧。 繼一望無際的花海後,燦爛盛大的煙花,傾訴著他們留於陽世的思念。 於是紙廟化成灰,出現在他手裡,種子茁壯成花海,綿延在本應寸草不生的荒原上,點點星火閃爍於夜空,填補了只有寒光的夜空。 筆俠起身,向遙遠的花火走了幾步——那樣的人間是多麼的遙遠啊,遙不可及,怎麼伸手都無法再觸及。對現在的他來說,只要能瞥見,興許就已是一種奢侈。 ——有什麼東西好像從遠處的夜空隨風吹來,乘著風,緩緩飄到他的眼前。 那是一片如火一般熾烈的楓葉,隨著氣流飄盪。 突然,一切都變得合情合理。 是狼楓在人間對他的記掛,以如此華麗盛大的方式呈現,不似玉白,如此悠長,唯有整片花海才能代表他的牽掛。狼楓從來不是放不下感情的人,可筆俠卻也知道,她在某個瞬間,總會憶起過去,於是她的思念也是同樣的,僅是剎那,卻不比任何人少。就如煙火,彈指之間,卻不比那花海遜色一絲一毫。 原來還有人記得他,還會有人願意走過同樣的路只為看他一眼。 筆俠輕輕的笑了,那他等再久,也無所謂的,他也會日復一日的銘記他們。 楓葉落到了他面前,只要伸出手,便會落在他的掌心。 筆俠伸出手,笑了笑,手一揚。 只是一陣風罷了,並不強勁,但足以將它吹走。 因為這才是是它應有的歸宿,它本就嚮往自由,而他,早已再無自由。 起風了。 同樣的春裡,同樣的楓紅。 陰陽又有何區別? 即便楓葉不在他的掌中,天地陰陽也都會同他銘記。 至少他有幸,見證了一夜絢爛。 如同曾經的人間,那便已足夠。 而真正的陽間,還有多少的大好風景,她值得用她的自由,去多看幾眼。 於是,他只賜她一陣風,因為這才是她要的自由,也因他從來,都給不出她所嚮往的自由。 既然奈何不了四季遞嬗,不妨吟詩悼念那個少年。 不妨,就讓楓葉隨風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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