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沿着窗玻璃歪歪扭扭地往下爬,留下浑浊的水痕。教室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泥土气和青春期特有的汗味。雾岛葵盯着黑板角落一道浅浅的刻痕,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橡皮擦,留下几道月牙似的印子。她希望有人能看向她,哪怕一眼,又希望自己彻底消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灰蒙里。 放学铃像钝刀子一样割过空气。人群喧闹着涌向门口,她被裹挟在其中,像溪流里一颗无人在意的石子。肩膀被撞了一下,没有人道歉。她蜷了蜷手指,把那句“没关系”咽回肚里。 捷径穿过一条罕有人至的小巷,垃圾和潮湿的尘土是这里常驻的气味。就在巷子深处,一个东西攫住了她的视线。那东西悬浮在剥落的墙皮前,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、过于柔和的微光。它像是一个活物,又像是一个精致的机械造物,非猫非兔,光滑的白色外壳上镶嵌着奇异的金色纹路。 “你……”葵停住脚步,声音干涩。 那生物——后来它自称“丘比”——用一种毫无起伏的,仿佛直接从脑海中响起的悦耳声音说:“你拥有非凡的资质,雾岛葵。与我签订契约,成为魔法少女吧。你可以实现一个愿望,任何愿望。” 任何愿望。巨大的诱惑像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。长久以来盘踞在心底的空洞,那份渴望被看见、被需要、被紧紧拥抱的灼热欲望,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。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,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个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的祈愿: “我想要……被所有人需要!” 契约,在那一刻达成。光芒一闪而逝,丘比消失不见。巷子恢复阴暗,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提醒她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。 第二天,阳光异常刺眼。踏入校门的那一刻,葵就感觉到了不对劲。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身上,不再是往常的忽视或偶尔的打量,那里面翻滚着一种赤裸裸的、近乎滚烫的专注。她每走一步,那些视线就跟随着,灼烧着她的皮肤。 “雾岛同学……”一个同班的女生怯生生地靠过来,手里捧着一块包装精致的点心,“这个,请收下!” 还没等葵反应过来,另一个女生猛地挤开前一个,声音尖利:“滚开!葵同学应该收我的!”她的手直接抓住了葵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。 混乱像投入静水的石子,涟漪迅速扩大。人群围了上来,推搡着,叫嚷着,无数只手伸向她,试图触摸她的头发,她的脸颊,她的校服。有人塞给她礼物,有人只是痴迷地盯着她,嘴里喃喃念着她的名字。校服的领结被扯歪,第二颗纽扣在拉扯中不翼而飞,发出轻微的崩裂声。葵被挤在中央,呼吸艰难,耳边是各种扭曲的、充满占有欲的声音。 “葵!看我!只看我!” “这缕头发是我的!” “让我来保护你!” 恐惧像冰冷的蛇,缠住了她的脊椎。 回到家,情况并未好转。公寓楼下聚集着人,他们安静地站在那里,仰着头,目光齐刷刷地锁定在她家的窗户。看到她回来,人群骚动起来,压抑的啜泣和激动的低语混成一片。 “她回来了!” “小葵……” “请看看我,一眼就好!” 她几乎是逃进了公寓楼。家门口,那块写着“雾岛”的木质门牌不见了,只留下几道新鲜的、粗暴的撬痕。对门的邻居太太站在自家门缝里,脸上带着一种异常潮红的兴奋,直勾勾地盯着她,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。 锁上房门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葵剧烈地喘息着。窗外,那些不肯离去的人开始呼喊她的名字,起初是零星的,渐渐汇成一片执拗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,在渐沉的暮色中回荡。 她抬起颤抖的手,手背上,那个成为魔法少女时浮现的、类似抽象羽翼的印记,正在微微发烫。印记旁边,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,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出几行细小的、仿佛由光尘构成的文字。 (契约愿望:被所有人需要) (愿力汲取中……) 下面,是一串正在无声跳动的数字。 71:59:48 71:59:47 71:59:46 …… 倒计时。 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,冻结了血液。这不是她想要的“需要”。这不是爱,是贪婪的吞噬,是病态的占有。这座城市,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“需要”她,直到将她彻底分食殆尽。 而那个不断减少的数字,冰冷地提示着她——当它归零的那一刻,就是她被这疯狂的“需要”完全占有、彻底献祭之时。 窗外是永不满足的、呼唤她的声音,门内是孤身一人。雾岛葵蜷缩在玄关的角落,把脸深深埋进膝盖。校服上,还残留着被撕扯的触感,以及不知是谁留下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气。 她得到了她所渴望的。 现在,她只渴望失去它。不惜任何代价。 寂静中,只有那倒计时的滴答声,在她灵魂深处冰冷回响。 71:53:21 71:53:20 71:53: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