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冷,滑腻,像蛇腹擦过皮肤。 林晚的手指按在那枚倒扣的白瓷碟边缘时,脑子里只剩下这个感觉。碟子底粗糙的釉面摩擦着指腹,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夏夜的寒气,从指尖丝丝缕缕渗进来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 这是学校西区最角落那栋老教学楼的顶层,一间早已废弃的教室。空气里浮动着灰尘和旧木头霉烂的沉闷气味,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、像是铁锈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陈腐了的味道。窗户玻璃碎了几块,用发黄的旧报纸胡乱糊着,夜风从破洞钻进来,吹得报纸边缘簌簌抖动,像垂死病人无力翕动的嘴唇。唯一的光源是她们带来的三根白蜡烛,烛火被风拉扯得忽明忽暗,将围坐在旧课桌旁四个女生的影子投在斑驳脱落的墙壁上,扭曲、拉长,仿佛一群躁动不安的鬼魅。 课桌中央铺着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用红墨汁凌乱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圈——汉字、数字、还有简单的“是”与“否”。那枚白瓷碟倒扣在纸中央,像一只惨白的、没有瞳仁的眼睛,冷冷地注视着上方。 “心诚则灵,心诚则灵啊……”对面的颜慕鲸小声念叨着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和一丝几乎听不出的颤抖。她胆子向来最大,这次玩碟仙也是她撺掇的。“一会儿我先问!” 林晚右边是顾颜柌,她能感觉到顾颜柌按在碟子上的指尖冰凉,还在微微发抖。左边是叶织楠,呼吸声有点重。 烛火猛地一跳。 “开始了。”颜慕鲸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又睁开,紧紧盯着碟子,“碟仙碟仙,请问……我能活到多少岁?” 话音刚落,林晚觉得指下的碟子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,像打了个寒噤。也许只是错觉,是顾颜柌或者叶织楠紧张之下手抖了。她屏住呼吸。 几秒钟死寂。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蜡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。 然后,那碟子猛地一滑! 不是她们任何一个人推动的!它自己弹跳起来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拨动,在纸面上疯狂地旋转、滑动,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,刮擦着纸面发出刺耳的“沙沙”声。瓷碟边缘掠过那些血红的字迹,数字、汉字在飞旋中模糊成一片狰狞的红色涡流。 “啊!”顾颜柌短促地惊叫半声,又死死咬住嘴唇。 叶织楠倒吸一口冷气,手想缩回去,却又像被粘住了一样动弹不得。 颜慕鲸眼睛瞪得滚圆,里面映着狂转的碟子和摇曳的烛火,兴奋彻底被惊惧取代。 林晚的心脏像被那只疯狂转动的碟子攫住了,跟着一起狂跳,撞得胸腔生疼。她死死盯着,喉咙发干。 碟子的速度毫无征兆地慢了下来,变得迟疑,仿佛在逡巡,最后,它极其不情愿似的,一步、一步,蹭过纸面,停在了一个数字上。 鲜红的“17”。 烛光恰好在那时稳定了一瞬,清清楚楚照亮了那个数字。 死寂。 紧接着,颜慕鲸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突兀又尖锐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和强撑的轻松:“什么啊……吓死我了,搞了半天就这?我昨天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好不好!这碟仙怕不是个数学没学好的老年痴呆鬼哦?” 顾颜柌苍白的脸也缓和了些,勉强扯出一点笑:“就是……白紧张了。” 叶织楠拍着胸口,长出一口气:“慕鲸你别乱说话……不过,看来是没什么,自己吓自己。” 压在胸口的巨石似乎挪开了一点,但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按在碟子边缘的手指,那滑腻阴冷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更清晰了。她记得清楚,刚才碟子疯狂转动时,她们四个人的手指虽然按在上面,但能感觉到,那力量完全来自于碟子本身,她们更像是被拖着走。而且,停下时,碟子边缘压着“17”这个数字,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,仿佛那不是瓷,而是铅块。 “不准不准,换我来!”颜慕鲸似乎为了证明自己的无畏,再次开口,声音却没那么稳了,“碟仙碟仙,那你说说,顾颜柌……顾颜柌她会怎么死?” 碟子再次动了。这次没那么狂暴,却透着一股更令人不安的滞涩,像是生锈的轴承在强行转动。它慢吞吞地划过纸面,方向明确,最后,尖尖的箭头指向了纸圈外,直直对准了教室角落。 那里,天花板上挂着一架老旧的吊扇。扇叶覆满厚厚的灰尘和蛛网,锈迹斑斑,在从破窗吹进来的夜风里,极其缓慢地、吱呀作响地晃动着,像一具挂在绞刑架上的腐朽尸骸。 烛光将吊扇扭曲的影子投在墙上,放大,缓缓旋转。 顾颜柌的脸“唰”一下全白了,嘴唇哆嗦着,一个音也发不出来。 “什么呀……指向电扇?什么意思?难道颜柌以后会被电扇砸到?还是夏天贪凉吹感冒病死?”颜慕鲸干笑着,试图驱散骤然降至冰点的气氛,但她的笑声空洞,眼神不住地往那破电扇上飘。 叶织楠声音发紧:“别问了别问了……今天就这样吧?好晚了……” 按照“规矩”,要请走碟仙才能结束。颜慕鲸抿着唇,还是念了送别的话。碟子一动不动。她又念了一遍,声音发虚。碟子依旧沉默地停在指向电扇的位置。 “走了吧,肯定走了。”颜慕鲸猛地抽回手,指尖冰冷。 其他人也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手。林晚是最后一个松开的,在指尖离开瓷碟光滑背面的刹那,她似乎听到一声极轻、极冷的叹息,贴着耳廓滑过,激得她汗毛倒竖。 回宿舍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夏夜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,却驱不散骨头缝里那股寒意。林晚回头望了一眼黑暗中那栋老教学楼的轮廓,它蹲踞在那里,窗户的破洞像一只只漆黑的、窥视的眼睛。 第二天上午的专业课,颜慕鲸的座位空着。 电话打不通。一种不祥的预感毒藤般缠上林晚的心。直到下午,辅导员红着眼睛,用沙哑的声音在班会上宣布:颜慕鲸昨晚在宿舍心脏骤停,送去医院没抢救过来。 教室炸了锅。林晚、顾颜柌、叶织楠三人坐在角落里,像三尊瞬间冻结的石膏像,血液都冷透了。 “……初步尸检结果,”辅导员的声音哽咽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显示慕鲸的心脏……组织严重老化,功能衰竭,医生说……那状态,像、像是七十岁的老人……” 七十岁…… 十七岁…… 林晚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昨天烛光下那鲜红刺目的“17”,颜慕鲸强作轻松的笑脸,还有瓷碟停下时那铅块般的沉重感……碎片呼啸着拼凑,砸得她眼前发黑。她僵硬地转头,看向旁边的顾颜柌。 顾颜柌整个人都在抖,牙齿磕碰出细碎密集的“咯咯”声,脸色灰败如死人。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前方,瞳孔涣散,没有焦点。林晚顺着她呆滞的视线看去——教室天花板角落,一台保养良好的空调正无声地送出冷风,出口的扇叶在缓缓摆动。 吊扇……电扇…… “啊——!!”顾颜柌猛地抱住头,发出一声濒死动物般的凄厉尖叫,从座位上弹起来,撞开桌椅,疯了一样冲出教室。 “顾颜柌!”辅导员和几个同学追了出去。 林晚没动,她动不了。叶织楠在她旁边,死死抓住她的胳膊,指甲掐进她肉里,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:“晚晚……是……是那个……对不对?是……碟仙……” 是。林晚在心里回答。但她发不出声音,喉咙被恐惧死死扼住。 顾颜柌被送到了校医院,说是受了刺激,需要观察。她谁也不见,只是缩在病床角落,死死盯着房间里唯一那台静止的、关掉的电扇,整夜整夜不睡。 消息被学校压了下来,但在小范围内早已沸沸扬扬。颜慕鲸离奇衰老的心脏,顾颜柌诡异的崩溃,还有隐约传出的“那晚她们几个去了西区老楼”的流言,织成一张恐惧的网,笼罩在知情者头顶。 林晚不敢睡,一闭眼就是疯狂转动的瓷碟、鲜红的“17”、锈蚀的吊扇,还有颜慕鲸最后那张灰白僵硬的脸。她和叶织楠彼此依靠,却连互相安慰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们惊跳起来。 第三天傍晚,天色阴沉得像要滴下墨汁。林晚和叶织楠守在顾颜柌的病房外,透过门上的玻璃小窗,能看到顾颜柌依旧保持那个蜷缩的姿势。护士刚进去给她送了晚饭,劝了几句,无奈地摇头出来。 “今晚我看着她吧。”叶织楠哑着嗓子说,眼里布满血丝,“你回去歇会儿,这样熬下去不行。” 林晚摇头,正要说话,病房里突然传来顾颜柌一声变了调的嘶喊:“关掉!关掉它!!让它停下——!” 两人浑身一凛,扑到小窗前。 只见病房里,那台原本关着的壁挂电扇,竟然自己转动了起来!速度不快,却平稳得诡异。顾颜柌已经滚到了床下,背抵着墙,头发散乱,眼睛几乎瞪裂,死死盯着转动的扇叶,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,仿佛想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 “没有插电!”叶织楠失声道。那电扇的插头,分明垂落在墙边,没有连接插座! “快去叫医生!”林晚推了她一把,自己拧动门把手冲了进去。 “顾颜柌!冷静点!那是……”她的话卡在喉咙里。 就在她冲进病房的刹那,顾颜柌挥舞的手臂不知怎么,长长的发梢猛地被卷进了转动的扇叶里! “呃!”顾颜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断的闷响。 没有插电的扇叶,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可怕的、非人的力量,疯狂加速旋转!顾颜柌的头发被一股脑地绞了进去,巨大的拉扯力将她整个人狠狠拽向墙壁! “不——!”林晚扑过去,想抓住她,想扯断她的头发,想拉住任何东西。 但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。 “噗嗤——” 一种令人牙酸的、湿漉漉的撕裂声。 顾颜柌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惨叫。她瘦小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甩到墙上,又软软滑落。头顶,连着一大片血糊糊的头皮的黑发,还死死缠在疯狂转动的扇叶上,随着旋转,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墙壁,溅开一圈刺目的血点。剩下的头发稀稀拉拉贴在血淋淋的头骨上,而她的脸…… 林晚瘫倒在地,胃里翻江倒海,视线被一片猩红模糊。她最后看到的,是顾颜柌那双至死仍圆睁着的、凝固着无边恐惧的眼睛,直直对着天花板上那台兀自高速旋转、甩着血滴的、没有插电的电扇。 尖叫声,凌乱的脚步声,医护人员的呼喊……世界变成了一片喧嚣而遥远的背景噪音。林晚被人扶起来,拖出去,意识模糊。只有那“噗嗤”的撕裂声,和扇叶转动带起的血腥气流,一遍遍在她颅腔内回放。
顾颜柌的“意外”死亡,让本就压抑的校园几乎窒息。官方结论是“精神失常导致的自残行为”,但私下里的流言早已变成恐怖的鬼故事。叶织楠彻底崩溃了,被家人接走休学。林晚成了唯一还留在学校的人。 她不敢待在宿舍,不敢去人少的地方,夜晚必须开着所有的灯。但恐惧如影随形。她开始整夜整夜失眠,一睡着就是噩梦,梦里只有那枚倒扣的白瓷碟,它自己旋转着,最后总是指向她。 她知道,轮到她了。 那东西没走。它就在这里,在阴影里,在每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中,等着她。 第四天深夜,林晚缩在图书馆二十四小时自习室的角落,这里灯火通明,还有零星的几个通宵复习的学生。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憔悴不堪的脸。她疯了一样搜索着一切关于“碟仙”、“笔仙”、“诅咒”的资料,论坛、贴吧、暗网传说……试图找到一丝破解的可能。 “必须知道规则……死亡顺序?触发条件?”她喃喃自语,手指在键盘上痉挛,“颜慕鲸问了寿命……顾颜柌问了死法……那么……” 她猛地停住。 一个冰冷的事实,像蛰伏已久的毒蛇,骤然窜出记忆的草丛,狠狠咬住了她的神经。 昨晚……昨晚请碟仙的时候…… 她放在鼠标上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,越来越剧烈,带动着整个手臂,乃至半边身体都簌簌发抖。图书馆明亮的灯光在她眼里忽然变得惨白刺目,周围翻书、低语的声音潮水般褪去。 昨晚。 烛光。 四个按在碟子上的手指。 那碟子疯狂的转动…… 不对。 不——对—— 林晚的瞳孔急剧收缩,呼吸停滞。每一个细节,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放大、清晰重现: 颜慕鲸问出第一个问题后,那碟子确实动了,狂暴地转动,最后停在“17”。所有人都被吓住了,包括她自己。 但是…… 在碟子开始转动之前呢?在颜慕鲸问出问题之后,到碟子自己弹跳起来之前那短暂的、死寂的几秒钟里…… 那枚倒扣的白瓷碟,光滑的底朝天,像一只惨白的眼睛。 它根本没有动过。 她们四个人的手指按在上面,能感觉到彼此的冰凉和细微颤抖,能感觉到粗糙的釉面,能感觉到桌面不平带来的轻微晃动——但碟子本身,纹丝不动。没有偏移哪怕一毫米去指示任何字母或数字。 没有“请来”的过程。 没有“碟仙驾到”的征兆。 她们对着一个空空如也的、静止的瓷碟,问出了死亡的问题。 然后,它才“回答”了。 一个前所未有的、更深的冰窟将她吞没。这不是请来了什么然后送不走的问题。 这是……她们从一开始,就是对着“空无”自言自语,然后,某种东西……被她们的问题召唤了,或者吸引了,顺着那问题的轨迹,盯上了她们? 那昨晚真正动的,是什么?现在等着她的,又是什么? “嗬……嗬……”林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,她捂住嘴,冰冷的泪水毫无知觉地滚落。她看着自习室窗玻璃上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,那影子身后,是深不见底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浓郁黑暗。 就在此时,她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,屏幕突然自动亮起。 没有来电,没有消息。 只有屏幕本身,从边缘开始,迅速被一片毫无生气的惨白占据,像滴入清水中的浓墨,瞬间蔓延了整个界面。 在那片刺眼的惨白正中,一个模糊的、不断颤动的黑色圆点,正在慢慢浮现,越来越清晰。 轮廓逐渐分明——那是一枚倒扣的、白瓷碟的剪影。 和林晚记忆里的那一只,一模一样。 它就在手机屏幕里,无声地、疯狂地颤动着,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这脆弱的玻璃屏障,直接跳出来,落在她面前。 然后,它会滑向哪个答案? 林晚僵在座位上,瞳孔里只剩下屏幕上那癫狂颤动的碟影,以及映在漆黑窗玻璃上,自己那张因为极致恐惧而彻底扭曲的脸。 自习室明亮的灯光,在这一刻,冷得像坟场的磷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