Part 1: 第一章 邀請 塞西莉·洛克對自己的美貌毫無自覺。 金色長髮披在肩上,冰藍色的眼睛像結凍的湖面,五官精緻到走在街上會讓路人回頭。但她從不照鏡子超過三秒,衣櫃裡只有母親為她挑選的低調衣物:白色羊絨毛衣、深藍色百褶裙、黑色小牛皮平底鞋。她家很有錢——父親是歷史教授,母親來自一個古老的銀行家族——但她從不把財富當成武器或盾牌。 她只把智商當武器。 十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四,一封沒有郵戳的信被塞進了洛克家的門縫。信封奶白色,邊緣燙著銀線,背面壓著一團暗紅色的蠟封,圖案是一隻睜開的眼睛。 塞西莉撕開蠟封。 親愛的塞西莉: 我叫瑪格麗特·德弗羅,是妳母親大學時代的朋友。很冒昧寫信給妳,但我遇到了一件無法用常理解釋的事,而我需要一個聰明到不相信常理的人。 我的丈夫菲利普在半年前從我們的莊園消失了。沒有遺書,沒有足跡,沒有屍體。警方說他「可能自己離開了」。但我知道他沒有——因為從他消失的那天晚上開始,書房的打字機每天半夜都會自動響起。噠噠噠,噠噠噠。我檢查過,沒有定時裝置,沒有人碰它。但它就是會響。 我需要妳來幫我看看。隨信附上火車票和莊園地址。請不要告訴妳母親——她不希望妳和這棟房子有任何關係。但如果妳願意來,我會在星期五下午派車去皮克林車站接妳。 誠摯的, 瑪格麗特·德弗羅 塞西莉把信讀了兩遍。然後她走進廚房,把信放在正在烤吐司的母親面前。 「母親,瑪格麗特·德弗羅是誰?」 母親的臉色在三秒內變了三次——驚訝、恐懼、然後是刻意的平靜。 「一個比我大兩年的大學同學,社團認識的的」她說,「妳不能去。」 「她邀請我了。」 「我說不能去就是不能去。」 塞西莉沒有爭辯。她只是把那封信收回口袋,然後在星期五下午準時出現在了皮克林車站。 接她的人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,頭髮花白,穿著整齊的黑色制服。他下車,微微鞠躬。 「你好,洛克小姐。我是哈德利,德弗羅太太的管家。請上車。」 塞西莉注意到他的手。端莊地放在身體兩側,但右手比左手厚實一些——食指和中指之間有厚厚的繭。那不是管家的手,那是長時間握工具的手。她沒有多問。 車程二十分鐘。冷杉林的盡頭,霧湖莊園出現了。 灰色的石牆,枯死的藤蔓,歪斜的煙囪。莊園後方是一個人工湖,湖面籠罩著一層白色的薄霧。哈德利幫她打開車門時,低聲說了一句話,聲音輕到幾乎被風吹散:「晚上鎖好門。」 塞西莉看了他一眼。他已經恢復了面無表情,像一個標準的管家。 第二章 晚餐 門廊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。暗紅色毛衣,蒼白臉色,眼下有陰影。胸前別著一枚銀色眼睛胸針。 「塞西莉。」德弗羅太太握住她的手,手心冰涼,「謝謝妳來。」 大廳裡還有兩個人。 亞歷山大,十九歲,德弗羅太太的外甥。淺金髮,灰眼,大學生,放假期間住在莊園。他的右手虎口有一道彎曲的舊疤——像牙齒的痕跡。 艾琳·格雷,三十歲,私人護士。灰色套裝,短髮,幾乎沒有表情。眼神冰冷,口袋裡露出一截銀色小剪刀。 「克勞斯先生會晚點到。」德弗羅太太說。 晚餐時,塞西莉觀察每一個人。亞歷山大吃飯時會不自覺地轉頭看向走廊。艾琳從不觸碰任何她沒有親自倒的飲料。德弗羅太太的左手無名指甲特別長——像從未剪過。 還有哈德利。他端湯上桌時,手在發抖——但湯沒有灑出來一滴。不是老了,是緊張。塞西莉注意到他的目光經常落在走廊盡頭那扇關閉的門上。那是書房的門。 「哈德利先生在莊園工作多久了?」塞西莉問。 「二十年。」德弗羅太太說,「比任何人都久。」 哈德利沒有搭話,只是微微鞠了一躬,退回了廚房。 晚上十點,塞西莉回到二樓的藍色房間。窗戶正對著霧湖。湖面的白霧在月光下像一鍋沸騰的牛奶。湖中央有一個黑色的形狀——不是翻倒的船,更像一個人的頭。黑色的頭髮,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。 她揉了揉眼睛,再看。霧散了,湖面恢復平靜。 十二點整,打字機響了。 噠噠噠。噠噠噠。節奏很快,像一個人在憤怒地敲打鍵盤。聲音從樓下傳來,穿過地板和牆壁,清晰地鑽進她的耳朵。 塞西莉穿上鞋子,走出房間。走廊的壁燈已經關了,只剩樓梯轉角有一盞昏黃的小燈。她赤腳踩在地毯上,走向書房。 經過樓梯口時,她看到一個黑影。不是人——是一隻手。從樓梯下方的儲藏室門縫裡伸出來的。那隻手蒼老,布滿皺紋,握著一把黃銅鑰匙。 手縮了回去。儲藏室的門輕輕關上。 塞西莉沒有停下腳步。她繼續走向書房。 第三章 牆壁裡的人 書房的門縫下透出暖黃色的燈光。她握住黃銅門把,推開門。 打字機正在自己動。 鍵盤上沒有手指。沒有人坐在椅子上。但那台老舊的奧利維蒂打字機的鍵盤正在自己下沉、彈起、下沉、彈起,像一隻無形的手在瘋狂敲擊。紙張從滾筒裡緩緩上升,一行一行的字被打出來。 塞西莉走向書桌,發現地毯上有幾滴暗紅色的液體——乾了很久的血。咖啡杯是冷的,杯子裡有殘留的褐色渣滓。 打字機突然停了。 最後一個字是「不」。打了一半——「不」的最後一筆只打出了左半邊。 塞西莉抬頭看向對面的鏡子。銅框,舊玻璃,鏡面泛著淡綠色。鏡子裡映出書房——和她身後的一個人。 一個女人。黑色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,穿著濕透的白色連衣裙,脖子歪向一邊。眼睛只有眼白。 塞西莉猛地轉身。沒有人。 她再看鏡子。那個女人不見了。牆上空空蕩蕩,只有她自己的臉——金色長髮,冰藍色眼睛,白色羊絨毛衣,冷靜得像一塊冰。 打字機滾筒裡的紙升到了頂端。她抽出紙來。 紙上只有一行字,用紅色色帶打的: 「他不是在打字。他在求救。」 塞西莉把紙折好放進口袋,走出書房。走廊的燈突然全滅了。黑暗中,走廊盡頭樓梯的方向出現了一團微弱的光——綠色的螢光,從牆壁的裂縫中滲出來。 她走向那團光。石牆上有一條細細的裂縫,螢光從裡面滲出。她把耳朵貼在牆上。 牆壁裡面有呼吸聲。 緩慢,均勻,潮濕的鼻腔共鳴。牆壁裡有人。 塞西莉找到書房裡的銅鎮紙,敲擊裂縫周圍的石頭。石塊鬆動了,她扳下第一塊、第二塊、第三塊。洞口大到可以鑽進去。 她鑽了進去。通道很低,要彎著腰才能前進。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甜膩的花香——百合和腐爛的木頭混在一起。牆上有螢光箭頭,一個接一個。 通道轉了三個彎,盡頭是一個小房間。大約兩坪大,沒有窗戶,只有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和一台打字機——和樓下那台一模一樣。 桌上有一張紙,墨水未乾:「妳終於來了,塞西莉。」 紙的背面貼著一張照片。一男一女站在莊園門前。女的是年輕時的瑪格麗特。男的比她高一個頭,戴眼鏡,笑容溫暖。照片邊緣寫著:「菲利普·德弗羅,五年前。」 五年。德弗羅太太說丈夫半年前失蹤。她在說謊。 塞西莉把照片翻過來。正面,背景的二樓窗戶裡,站著一個人影——穿著和照片中的菲利普一樣的衣服,但矮了大約十公分。 通道裡傳來了腳步聲。她關掉手機手電筒,縮在桌子下面。一個人彎著腰走進來。 金色的頭髮,灰色眼睛。 亞歷山大。 他看到塞西莉,沒有驚訝,只是輕輕嘆了口氣。 「妳不該進來這裡。」 「牆壁裡的人是你?」 「不是。」亞歷山大走到桌前,「住在牆壁裡的人不是我。我只是來送食物的。」 「送給誰?」 亞歷山大抬起頭,看向房間角落的一面小鏡子——像老式監獄裡的窺視鏡。 「送給我父親。」
Part 2: 第四章 兩個囚犯 「你父親是真正的菲利普·德弗羅?」 「對。」 亞歷山大說:「但他半年前就失蹤了——至少德弗羅太太是這麼說的。」 「失蹤的人不是你父親。那是一個替身,對吧?德弗羅太太——五年前找了一個長得很像的人來扮演菲利普。然後半年前『失蹤』了。但真正的菲利普一直住在牆壁裡。」 「你怎麼知道?」 「我翻查了很多資料、書籍,之後推理出來的……詳細的就不說了。我只有一個問題問你:她的作案動機是什麼?我暫時不能推斷出一個合理、有證據的動機。」 「因為我父親發現了阿姨的秘密——她偽造遺囑,把原本屬於我母親的莊園佔為己有。她沒有殺他,而是把他關進了牆壁通道。這些通道是維多利亞時代建造的,原本是僕人的秘密走道。她封死了所有出口,只留一個送食物的小門。」 「她為什麼不殺他?」 「因為只有他知道原始遺囑藏在哪裡。阿姨需要那份文件。所以她把他關在牆壁裡,逼他說出地點。」 「他說了嗎?」 「沒有。」亞歷山大低下頭,「五年了,他沒有說。」 「那打字機的聲音——」 「我父親在敲摩斯密碼。他用密碼告訴我他在哪裡,告訴我他還活著。阿姨也有一台打字機,她會在半夜打字,想混淆視聽。」 塞西莉想起那張紙條。「湖底的屍體是替身?」 「是的,那是替身。半年前,替身想要逃離莊園。阿姨和艾琳把他打暈,扔進了湖裡。她們用鐵籠壓住他,不讓他浮上來。」 「所以你每天晚上偷偷走進牆壁,給你父親送食物。」 亞歷山大點頭。 「只有你一個人?」 亞歷山大猶豫了一下。「……不只我。」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把黃銅鑰匙——和塞西莉在樓梯下方看到的那隻手裡握著的一模一樣。 「這是哈德利給我的。他一直有這把鑰匙。二十年了。」 第五章 管家的秘密 「哈德利?」 「我父親被關進牆壁的第一天,哈德利就知道了。他沒有報警——因為他覺得這是德弗羅家的『家務事』。但他也沒有袖手旁觀。他用這把鑰匙打開了牆壁通道的另一個入口——從他儲藏室裡的暗門進來的。我父親的毛毯、電池、打字機的色帶,甚至那台打字機本身……都是哈德利偷偷送進去的。」 「所以他端湯時手在發抖,不是因為老了——」 「是因為緊張。他每天都要在德弗羅太太眼皮底下偷東西,不被發現。二十年了。」 塞西莉沉默了片刻。「他為什麼不報警?」 「因為他對德弗羅家有一種古老的忠誠。他說,『德弗羅家的人犯了錯,應該由德弗羅家的人自己解決。』他選擇的方式不是對抗,而是……減少傷害。他不讓菲利普餓死,也不讓瑪格麗特成為真正的殺人犯。他在中間拉著一條線,讓悲劇不要走到最後一步。」 亞歷山大把黃銅鑰匙放回口袋。「今晚他把這把鑰匙借給我,讓我能繞過艾琳的監視進來這裡。他說——『那個金色頭髮的女孩會幫你們的。帶她進來。』」 塞西莉站起來,拍掉裙子上的灰塵。深藍色百褶裙沾了泥土,但她不在乎。 「我需要報警。手機在地下室沒有信號。」 「我知道出口。」亞歷山大推開另一塊鬆動的石板,外面是花園——湖邊的冷杉林。 他們爬出通道,站在月光下。湖面的霧很濃,幾乎伸手不見五指。 塞西莉拿出手機。信號出現了一格。她按下999。 電話還沒有接通,一隻手從霧中伸出來,搶走了手機。 艾琳·格雷站在她面前,灰色套裝上沾著露水,手裡握著那把銀色小剪刀。 「小朋友,不該打電話的時候不要打。」 第六章 反轉 塞西莉沒有後退。冰藍色的眼睛直視艾琳。 「妳真的要幫德弗羅太太?」 「她救過我的命。」艾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,「十二年前,我無家可歸,是她在街上把我撿回來的。」 「她救了妳,然後讓妳幫她殺人?」 艾琳的剪刀尖微微顫抖了一下。那是塞西莉第一次看到這個女人的手在抖。 「那個替身……」艾琳說,「他說他要逃,他要報警。德弗羅太太說,如果他報警,所有人都會完蛋。我……我只是把他推進了湖裡。我沒有殺他。他只是……沉下去了。」 「妳沒有救他。」 艾琳沉默了。 「牆壁裡還有一個人。」塞西莉說,「菲利普·德弗羅。他還活著。妳知道嗎?」 「我知道。」 「妳每天給他送食物嗎?」 「不。」艾琳說,「送食物的人是哈德利。我只負責把風。」 「但妳知道他被關在那裡。」 「我知道。」 「五年了。一個無辜的人被關在牆壁裡五年。妳每天經過走廊的時候,聽到他打字、呼吸、咳嗽。妳怎麼睡覺?」 艾琳的手抖得更厲害了。那把銀色剪刀掉在地上,發出清脆的聲音。 「我不睡覺。」她低聲說。 湖面上的霧突然散開了。 湖中央,那團黑色的形狀——鐵籠——正在上升。不是水位問題,是有人從下面推它。 籠子下面浮出一個人。濕透的黑髮貼在頭皮上,蒼白的臉,閉著眼睛。他穿著一件破爛的深藍色毛衣——和五年前照片裡那件一樣。 真正的菲利普·德弗羅。他從牆壁裡出來了——不是從通道,而是從湖底。他沒有死。他一直在等。 艾琳看著湖裡那個男人,淚水從她冰冷的眼睛裡流了下來。 「我沒有推他。」她說,「是德弗羅太太推的。我只是……沒有拉他上來。」 她彎腰撿起剪刀。 然後她把剪刀遞給了塞西莉。 「拿去。」她說,「保護自己。我會跟警察說實話。」 第七章 湖邊 莊園後門打開了。德弗羅太太站在門廊上,暗紅色毛衣在月光下幾乎是黑色的。眼睛胸針反射著冷光。 她沒有跑,沒有尖叫。她只是看著這一切,然後慢慢摘下那枚胸針。 「哈德利。」她大聲說。 管家從黑暗中走出來。他穿著睡衣,腳上穿著拖鞋,手裡握著那把黃銅鑰匙。 「太太。」 「你背叛了我。」 哈德利沉默了幾秒。「我沒有背叛您,太太。我只是沒有讓您成為殺人犯。」 「他是我丈夫——」 「他是您丈夫。」哈德利說,「關了他五年,您已經報復夠了。」 德弗羅太太把胸針扔在地上。那隻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轉動著,看向每一個人。 「報警吧。」她說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「晚餐好了」。 尾聲 凌晨四點,塞西莉坐在皮克林車站的候車室裡。 哈德利開車送她來的。車上,他沒有說太多話。只有在塞西莉下車時,他說了一句:「我年輕時犯過錯。我把忠誠放在良知前面。二十年了,我每天早上照鏡子,都在想——今天要不要拿出那把鑰匙。今天要不要打開那扇門。」 「你沒有打開。」 「沒有。但我把鑰匙給了亞歷山大。」哈德利看著車窗外黑漆漆的田野,「我想,那就夠了。」 塞西莉沒有回答。她走進候車室,坐下來。 白色羊絨毛衣沾了泥土,深藍色百褶裙濕了一大片。她不在乎。 手機震動了。母親的訊息:「妳在哪裡?」 她打字回覆:「在回家的路上。一切都好。」 火車進站了。她拎起背包,走進車廂,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。窗外天空開始變成深藍色,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。 金色長髮披在肩上,冰藍色的眼睛映著漸亮的天光。 她把德弗羅太太那封信從口袋裡拿出來,翻到背面。最後一行鉛筆字她現在看清楚了: 「P.S. 妳母親當年也來過這裡。她也看到了那台打字機。她也說要報警。但她沒有。妳知道為什麼嗎?」 塞西莉折起信,放回口袋。 她不需要知道為什麼。她已經做了她母親當年沒有做的事。 火車向南駛去,霧湖莊園消失在冷杉林的後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