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家屯的風刮得生疼。張耀祖抓週那天,桌上擺著鋼筆、算盤和印章。 那年他一歲,張勝男七歲。 「耀祖,抓那個印!以後當大官!」父親張大民蹲在地上,眼珠子動都不動地盯著兒子。 勝男站在門檻邊,手裡還攥著剛洗好的尿布,水滴在腳背上冰涼。她看著弟弟胖乎乎的小手在桌上揮舞,最後抓起了一塊點心往嘴裡塞。全家人哄堂大笑,說這叫「衣食無憂」。 沒人記得,勝男七歲這天也是她的生日。她的名字「勝男」,是奶奶翻著白眼定的:「生個丫頭片子,沒用,叫勝男吧,指望下一胎能翻身,勝過這賠錢貨。」 初三那年,勝男拿回了全縣聯考第一名的成績單。 同一天,張耀祖因為在學校跟人打架,賠了人家兩百塊醫藥費。 晚飯桌上,只有一盤沒油水的青菜和一碗給耀祖專門蒸的蛋羹。張大民磕了磕煙袋鍋子,冷不丁地說:「勝男,下禮拜別去學校了。隔壁王嬸介紹了個東莞的電子廠,你跟著去,一個月能拿八百。」 勝男的手猛地一顫,筷子掉在地上,「爸,我能考上高中,老師說我有機會考大學……」 「女娃讀再多書也是別人家的人!」張大民拔高了嗓門,指著一臉無所謂的耀祖,「你弟要上補習班,家裡沒錢供兩個。你是姐姐,你不幫他,誰幫他?」 那一晚,勝男在柴房坐到天亮。她沒哭,只是把那張第一名的成績單一寸一寸地撕碎,餵進了灶火裡。 東莞的夏夜悶熱得讓人窒息。 勝男在流水線上機械地焊接著電路板,一天十二小時。每個月發工資,她只給自己留五十塊生活費,剩下的全寄回家。 但她沒認命。下班後,她在宿舍的床頭掛起一盞微弱的小燈,啃著自考的教材。工友笑她:「勝男,別白費勁了,咱這命就是打工的。」 勝男沒抬頭,只是輕聲說:「我不想一輩子都叫這個名字。」 五年後,她從普工變成了組長,又從組長跳槽到了外貿公司。她開始學英語、學商務禮儀。她發現,當她不再把錢寄回去供耀祖揮霍時,她的世界突然變寬了。 十年後,張勝男已經是深圳一家諮詢公司的合夥人。 接到母親電話時,她正在簽一份百萬級別的合同。 「勝男啊……你爸不行了,尿毒症,要換腎,要好多錢……耀祖還沒結婚,他哪有錢啊,你救救你爸吧!」母親在電話那頭哭得聲嘶力竭,依舊是那套「你是姐姐」的論調。 勝男回到了張家屯。 眼前的家依舊破敗,張耀祖挺著啤酒肚,蹲在牆根抽煙,眼神躲閃,連正眼都不敢看這位氣場強大的姐姐。 勝男交了醫藥費,整整三十萬。 在病房裡,張大民虛弱地看著女兒,眼裡第一次有了「畏懼」。 「這錢,是我還給你們的。」勝男從包裡抽出一疊文件,聲音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,「這是我最後一次管家裡的事。從今以後,我每個月會給你們寄兩千塊生活費,直到你們百年。但除了這兩千塊,張耀祖的債、他的房、他的婚事,跟我半點關係都沒有。」 「勝男,你這孩子怎麼這麼狠心……」母親作勢要哭。 「我不叫勝男了。」她站起身,推開病房的門,陽光灑在她乾淨利落的西裝上,「我半年前就改名了。我現在叫張唯。唯一的唯,不是誰的姐姐,也不是誰的犧牲品。」 她走出醫院,身後是喧囂的病房,身前是廣闊的人間。